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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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日起,的世界不再有基金會,也不再是一個博士,只是一個憑空誕生在這個地方的居民,


雖然擁有淵博的生物知識,但那全是過去事,


那個妳已經死了,現在已重獲新生。


只認得存在於這個空間中的生物,無論是最近剛通過申請的寵物跳蛛、妳今後的同事、還是那個『重點物種』。


這裡沒有什麼國際度量衡局,所以一天的長度是這座收容區大廳一次開關燈之間的間隔,


當度過兩個366天與三個365天後,妳才會從這個地方憑空消失,但這些都是後話


在此之前,歡迎來到新世界





今天是在 Site-ZH-06 正式工作的前一天,我四腳著地在狹窄的通道中摸黑爬行,到達底部時,按照指示朝著對講機發出微弱的聲響,接著前方的閘門被開啟,手電筒的光線在一瞬間直射我的眼睛,但馬上又迅速移走,只聽見音量刻意被壓低的「抱歉」。

從通道爬出後,是同樣昏暗的地方,一雙手推動著我的肩膀,引導我走過長廊,在轉了幾個彎後送到一道門前,這裡大概就是我今後的住處了。

這時尾隨的人小聲的對我說,「妳的東西都送來了,明天不要太晚起就好,妳叫戴……」

「字首念『迪』,Wind Dyskolos。」我替對方念出正確讀音。

「沒事取這種名字幹嘛?」這時,對方身後的人推了他一把,提醒他把閒話留到早上。

「晚安。」我點了下頭便關上門。

當主燈被開啟,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小雅房,有衣櫃、梳妝台與一張床,特別的是這個房間中還有一個玻璃櫃,感覺是之前的人留下來的。

確認好房間的布局後,我關上燈,跨過幾個裝滿自家物品的紙箱,來到床頭櫃旁,按下夜燈的按扭,紅色的微光反射在方形眼鏡上。

在躺進床鋪,調整到舒適的姿勢後,我試著讓意識逐漸漂離自己,但門外的聲響將我拉回床鋪上,我看了一下散發著綠色螢光的鬧鐘,才過二十分鐘,我通常要半小時才能入眠。

「新來的在休息,明天早上就能跟他見面了。」傳來的是收容團隊成員的聲音,隨後回應對方的是一串鳴叫聲,無論發出聲音的是什麼,聽起來已具備複雜語言能力,但要唸出字正腔圓中文恐怕還是很困難。

我不知為何要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在睡覺,其實根本沒這必要。

黑暗中只聽見門外的人發出「欸」一聲,我有預感,先前回應那隻不明生物目前不再安分地待在門外,而是逐漸向這張床靠近,而且有夜視能力的她可能已經發現到,我仰睡時的姿勢有多醜。

接下來的幾秒,四周一片安靜,只有空調設備的運轉聲,這讓我開始懷疑剛才的都是幻聽,於是緩緩睜開眼,這時,幾根溼答答的手指貼上我的頰骨,我往上一看,一對眼睛懸在眼前,像盯著我的黑色太陽,散發著紅色的閃焰。

充滿著好奇心。



隔天醒來,先是反射性地拿起鬧鐘,但手卻撲了空。差點忘記自己來到新環境後把鬧鐘放在另一側。

在這裡工作不需穿白袍,我盥洗完後套上便服便走出房間,一開門就看見一顆球從眼前飛過,被一名收容成員精準接下,我猜他是昨晚用手電筒照我的那個,因為接下來他是這麼稱呼我的。

「早安啊,迪,昨晚好睡嗎?妳睡了10個小時。」他的模樣令我感到親近,因為以外貌來說,他已經具備了頹廢型宅男的刻板形象──戴眼鏡、不梳理的頭髮、微胖的身形,還有,衣服上印的是哪個動漫人物的剪影?

「不會唸的話叫我迪斯,你的衣服沒問題嗎?」照理來說,屬於這個收容設施外的人文產物應受到管制,尤其是大眾傳播媒體中的虛構人物。

「哪邊髒了嗎?還是妳說的是上面的色塊?」他把衣服從圓潤的肚皮上拉直,「這是『依照我的喜好而出現在我衣服上的圖案』,妳衣服的配色也是啊!」他用眼神示意Dyskolos,無論設施內的項目身在何處,他們隨時都得配合演出,「另外,叫我羽田英。」

我沉默了半晌,應了一句:「不怎麼意外。」他讓我想起自己還會看動漫的時期,也想幫自己起一個日文名字。

「欸,能不能不要每個人一看到我就把我當變態?樸は本当ハーフジャパニーズ。」或許是因為項目只聽得懂中文的關係,使用以外的語言就能討論被禁止的話題,但長期使用會對項目造成不安,因此上頭不鼓勵這麼做。

羽田晃了下腦袋,佯裝出回過神來的樣子,「嗯?我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他在向面前新手的演技發出挑戰。

「沒事,只是無意義的怪聲。」這時我的注意力被其他東西吸引,是一種對氣味的回憶,對人造產物的厭倦,對自然的嚮往,也是山林間悅耳的喜悅。

「迪斯,妳去哪?歡迎會與其他人都在大廳欸!」羽田的呼喚被拋棄在身後,我拐個彎走進另一條走道,在看過收容設施的平面圖後,大概知道自己正往哪裡走去。

有間僅以垂簾阻隔的房間,河川的氣味從縫隙中傳來,我推開簾幕走了進去,只見整個房間幾乎都被綠色的泳池佔據,腳下的地面反而像是這房間的附屬品,而剛才聞到的便是池水的味道。

這時房間的另一邊,也就數公尺外的是水面下,有東西在靠近,水的折射讓它完全隱形,只能觀察到一道箭指著自己的V形水流正逐漸接近,就在我們之間僅剩數公尺距離時,對方迅速下潛,變成埋伏在池底的一抹黑影,水波令其輪廓模糊,接著那東西猛然抽動,在我下意識後退的瞬間,眼前激起大量水花,我趕緊避開防止衣物被潑濕。

這時水面上冒出了一顆頭,看起來像人類,有著茂密的短髮,喔等等,這傢伙只是名普通的收容成員……

「有嚇到嗎?」他俏皮地開了場白。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想用「高顏值」來形容他,他那張臉若出現在偶像劇中,就足以讓人摀住耳朵。

為什麼是捂耳朵?為了防止花癡的尖叫攻擊啊!

「還好,倒有點失望。」我原本還期待著看到一張活生生、非人類的臉,結果這樣的幻想被硬生生澆滅了。

「我叫Rex,」他往後躺進水裡,「牠已經在大廳準備迎接妳了,我只是留下來清理而已,知道大廳位置吧?」

「大概吧。」想起自己小時候與同學戶外教學時容易走丟,就算到了現在,騎車在外若缺乏衛星導航,很容易變成失蹤人口。

所幸這次原地打轉兩圈後,就想起大廳的位置。幾乎所有收容團隊的人都已經聚在這,約十人左右。這個空間的視野十分開闊,天花板往上挑高了兩層樓,二、三樓的空中走廊在大廳中心相互交錯,交錯的地方以透明玻璃取代實心的鋼筋水泥。

這時有人,把一塊暗紅色的物體放在我手上,看起來像一大塊鮪魚刺生,但交來給我的收容成員是這麼說的,「今天慶祝新人到來,給牠吃好一點的『果凍』,去吧!」畢竟在這裡不能提到「不存在」的動物名字。

不過「去」哪?

這時一個冰涼的物體碰觸到自己的右臂,我緩緩轉頭看向對方。

她以低姿態打量著我,觸摸皮膚,輕捏著一把肉,握起一撮頭髮,然後繞到我面前,用一雙潮濕手夾住我的臉,擠出各種大概不甚好看的表情。她端詳新人的仔細程度令我覺得現在在做的其實是掃描程序,接下來就要3D列印我的臉了!

把魚肉交給我的人將一張椅子挪過來坐,「牠叫塔芙,她叫Dyskolos,你們昨晚見過。」她替我們介紹著,是負責心理諮商的王杏葉。

「Diff……」塔芙發出一個音節。

「可以叫她迪斯,她本人不介意的話。」杏葉看向我,我則對她聳聳肩。

「Diff……」她又喊了一次,看來在發聲構造上似乎還是有限制。

「沒關係,」我說,「Diff就好。」

「很好!」杏葉合起掌,「對了,迪斯,摸摸看牠的頭髮。」

我看著塔芙後腦杓那些根本不能算是頭髮的肉質組織,困惑地伸手觸碰,頓時有種在漁市場手賤去摸活魚的感覺。原來這些組織的表面隨時沾滿黏液而保持濕潤,而她的公開文檔中沒提到相關資訊,所以大概只是自體產生的保護液。

這時我發覺杏葉用失望的表情看著我,「我還期待著妳能變一下表情,像是驚訝之類的?妳懂的,老鳥都喜歡玩弄菜鳥。」

原來叫我摸是為了這個啊?看她在等待我的回應的模樣,我越不想讓她如意,於是僅僅用冷眼回望,直到她終於說出:「算了,不鬧妳了。」

此時塔芙發出高亢的聲音,原來是Rex來了。她邁出搖搖晃晃的步伐奔向對方,依在他身上,看來Rex在這裡的工作主要是作為塔芙的伴侶,協助抑制劑825-安樂窩的製作。

「那麼迪斯,」杏葉切回正題,「把『果凍』拿給塔芙,去洗手,吃早餐,然後我們來討論妳的新生能怎麼過。」

現代人習慣一開手機就能與世界互動,但在這個收容設施,一個小時就能環遊世界──也就是這個只有三層樓高的世界。收容團隊的一天靠桌遊與手工藝渡過,難以想像收容一個項目的方式是要人開心玩樂每一天,不過表面之下,每位成員還是必須各司其職。

除了先前提到的Rex與杏葉,羽田英及多數成員都負責化學物質的分析,至於為何我會出現在這裡?

大概是在進入收容設施的第四天,杏葉當著我的面把一道牆推開,接著示意我走入牆後的密室。

他們把這間密室放在塔芙最不敢接近的地方──健身房中的重訓區,那裡充滿各種大型設備,操作起來的重量感令她退避三舍

杏葉關上牆壁後問道,「知道這裡是哪嗎?」她的語氣中有超過七成深信我早忘了,畢竟這幾天我重複詢問每位同事的名字不下十次,不過這次的答案我大概猜得到。

這間密室裡一共有兩台可對外聯繫的電腦,而我加入的當晚,是從其中一張桌子後的隱藏通道爬進來的,於是我這麼回答她,「產房,迎接新生的地方嘛。」

「好險妳回答的不是器官的名稱,」杏葉鬆了口氣,「之前有個也是異常生物研究部門的,說什麼……」

「陰──」

這時杏葉立刻插嘴打斷,「這兩台電腦原本只有在接收外部消息及向外回報時能使用,不過後來上頭放寬制度,現在每個月不定時可輪流讓每名成員使用網路於娛樂用途共計兩小時。」

「那不錯!」我喜歡有彈性的規定,「這間對外是隔音的對吧?」

「只要不在這裡唱閃靈的歌應該都沒問題。」杏葉自信地拍打牆壁,「現在我們要進入正題。」

「好。」我簡要地回應,感覺到氣氛嚴肅了起來。

「記得塔芙的文檔中曾提到,儘管接受記憶消除程序,也無法阻止於取得抑制劑825-催眠曲的原料時對她造成的永久性傷害,對吧?」這確實是不能再更嚴肅的話題,基金會曾為此傷透腦筋。

「是。」

「不只在生理方面,於是我們稱之為身心症。雖然已取得解毒劑的配方,但目前仍於實驗階段,在成功之前,勢必舒緩塔芙的症狀,於是我們找了很多心理諮商師,他們都是我們的學長姊,但問題卻幾乎沒起色,所以我們往另一個領域去找人,」她開始在我眼前來回踱步,「我們需要懂動物行為學的,妳可能會想說怎麼可以把塔芙當動物看,對吧?」

我忍不住插嘴,「按生物學的角度──」

「『我們都是動物』,行行好,妳是第三個對我說出這句話的生物學家,而且都主修動物門的。」杏葉無奈地說著。

「其他兩位是我的學長姐嗎?」

「是,讀動物讀到一個程度是不是會讓人變得怪怪的?」

「他們失敗了嗎?」我接回自己的話題。

「對,這是為何妳會出現在這,我們把妳從解毒劑的配方名單中挖了出來。」說到此時,杏葉定格了一下,我知道她要說什麼。

「如果妳在那個品項中看到我,那意味著我沒什麼事。」我想甩掉她的焦慮,但她是心理師,哪能那麼容易。

只見她伸出手,在準備拍打我肩膀時退縮了一下,接著握起拳頭,「加油,有需要的話,隨時找我預約心理諮商的時間。」

「好。」怎麼連關進這個地方都無法擺脫心理諮商啊……

除了羽田、Rex及杏葉,其他人員與我的互動甚少,這邊就不特別提及了。



「這繪師的服裝設計感很強。」今天是加入這團隊的第三個禮拜。我正坐在羽田房間的書桌上,翻閱著一本插畫集。

「妳有研究?」他平躺在床上看書,接著手上的書「啪」一聲砸在臉上。

雖然這裡對於隨身物品的管制很嚴,熟悉它的規律的話,會發現比想像中的寬鬆。

在圖畫方面,單純只有人像的插畫集是很容易過審的,就算是設計師設計過的服裝也無所謂,只是帶進的過程需要經過較多程序,審查人員可能會沒日沒夜地確認你是否可以在項目問起時做出正確回答。

上頭甘願讓程序變得這麼麻煩,也是為了招攬更多願意進來窩五年的研究員啊。

當羽田的手舉累了,他把書放在胸前,看向不會好好坐在椅子上的新人,「妳知道……塔芙對妳很有興趣嗎?」

「真的?」我完全沒注意到這件事過,主要是因為不熟悉她與其他人員的互動情況。

「我也不懂,感覺就像狗狗都會莫名親近訓練員一樣。」

為了查證羽田的說法,當天下午,我再次回到塔芙的收容間。

這時突然明白為什麼每當回到這裡,總是有種熟悉感油然而生,這裡令我想起小時候去海生館看小白鯨表演,雖然水質差很多,不過偶爾還是能聽到嘹亮的的呼喚聲。

「因!」一排背鰭刷過水面後立即消失,接著一顆頭冒了出來,一邊載浮載沉一邊靠近水池邊緣。

「妳好,Taff。」我用她的發音方式唸出她的名字。

塔芙拍打著水面,這是她從研究員身上學來的動作,指示要人靠近一點。我確認地面的乾爽程度後便不猶豫地趴了下來,用手臂撐起上半身。

她濕漉漉的手抓住我的髮尾,接著拉進水裡。

「塔芙,我洗一次頭髮要25分鐘。」我抱怨著,不過通常塔芙並不會在意。她檢視著那一撮頭髮,好像她也是名研究員,分析著剛取得的不明毛髮,並嗅聞它、舔拭它,最後放進嘴裡品嘗,我想這是為何與她最親近的Rex身上也有一股腥味的原因。

等我的半邊的頭髮全都被她弄得黏答答後,塔芙像發現什麼事地,睜大眼睛看著我,我不明白這表情的意涵,所以自然而然地問了句,「怎麼了?」但在開口的同時,她從水中挺起身子,將濕漉漉的手按在我背上,接著憑著一股與她身形不合的蠻力把我整個人都拖了下水,灌進口鼻的水令我開始掙扎,飛灑出去的水花濺濕了地面,不知過了多久,我便被附近的同事拖上來。

「頭髮,」杏葉看了頭上仍包著毛巾的我一眼,「或著說塔芙頭上的肉質器官,被推定是牠與同類之間交流的工具,因為那器官會發出訊息素。」

「那麼她為何把我拖下水?有前例嗎?」我繼續擦乾頭髮,滴下的水已經弄濕了剛換上的乾爽褲子。

「沒,但我想牠應該是能透過人類頭皮分泌的體液,達到類似的效果。」說到這時,杏葉皺著眉頭看著我,「該不會妳太久沒洗頭,所以──」

「習慣野外的生活後,會發現很多事比洗頭重要。」我試著直言不諱,但眼神還是不由自主地避開對方。

「喔,Diff啊……」

「現在連妳也叫我Diff?」我記得自己的名字明明不是這樣唸的。

「塔芙不是不會唸『斯』,而是因為那對她來說是具有侵略性的聲音。」

「這種事要早點說啊!」既然現在我擔任的角色這麼重要,這怎能忽略?

「我想說妳是研究動物行為的……」她那事不關己的模樣令我有點不耐煩。

「才剛來幾個星期,研究不出十幾個人多年的成果!」我不自覺增加了音量,「不先告知的話,出了事要怎麼辦!」

看得出她被我突如其來的脾氣嚇到,但至少這樣她就能明白自己的行為真的失當。

我放下毛巾,把頭髮梳順,直到頭皮不再感受到拉扯後才開口,「還有其它要注意的嗎?」

「有,但拜託聽了別生氣。」她祈求著我的原諒,我也懶得吵了,當下還有其它要緊的事。

「說吧。」不免疑惑她到底對研究動物的有多少成見。

「我們一般人只能摸她的髮尾,這是她身體的安全距離,」她怯怯地回答著,感覺得到她不想再次把氣氛搞僵,「越親近她,才能摸越靠近根部的地方,像是做Rex那種工作的。」

「一般人摸頭皮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好險在她提醒前,自己尚未誤入塔芙的界線。

「一種惡意的騷擾。」

──嘶!

一個巨大聲響傳遍整個收容空間,當我看到門外的人開始趕往同個方向時,我才意識到那是塔芙的聲音。

與杏葉一同趕到現場時,人們試圖把一個人從塔芙身邊支開,但那人是Rex,這難道意味著……

「我盡力了!」在Rex歇斯底里大吼的同時,人們架著他遠離現場,少數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互看,有些人則跟我一樣,看向蕩漾的水面,塔芙把自己埋進水中。

我想我得做點什麼。

「Diff,讓塔芙靜一靜。」杏葉大概很困惑我的舉動,因為我把剛洗好的頭放進水裡。池水令眼睛不適,於是我閉緊雙眼。

Taff,

現在的我可能跟妳一樣困惑,

但不要害怕,大家會保護妳,

我也……

我感覺到有人在拉扯我散在水中的頭髮,但當我下意識張開眼睛的瞬間,雙眼的刺痛感令我反射性地把頭抬出水面,這個動作大概嚇到了塔芙,她的身影在躁動的水波中模糊不清。

「走啦,」杏葉抓住我的手臂,這次大概終於擔心我這個新生會做出什麼不應該的舉動,「我們去確認Rex的情況,留在這會給她壓力。」

Rex坐在醫療室的白色床單上,穿著一條泳褲與寬鬆的短袖,兩眼發直的瞪著地板,裸露的雙臂上有數條塔芙留下的紅色爪痕。

說實話,一開始因為Rex的長相太像商業化廣告上會出現的模特兒,而令我對他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但相處久了就會發現他被選作塔芙伴侶的原因。

他為人和善、幽默、活潑,擅於傾聽及安慰人,像是高中女生會八卦的心儀對象,既便他與塔芙之間無共通語言,也不妨礙他發揮這些優點,但為何現在如此失常?

原來抑制劑825-安樂窩的存量短缺,而塔芙亦長期無法產生最主要的成分,在現狀與上頭施加的壓力下,Rex的笑容後隱藏的是逐漸崩潰的精神。

人們都善於偽裝以自保。

由於這種事自塔芙杯收容以來從沒發生過,現在收容團隊必須上報今次的事件,並討論接下來的應對措施,「記憶消除劑」一詞常常出現在他們的話題之中。

站在一旁呆望了一會兒後,我發現自己在這裡根本無用武之地,於是逕自拋下他們,回到水池邊。

「Taff?」對著平靜的水面喚了一聲,回應的只是自己的回音。

確定她並不在自己的收容室裡後,我開始到處收尋地上的濕腳印。

「Taff?」塔芙不見了,其他人現在也都躲在一個角落開會,整座收容設施空得像座鬼城。

當我已經回到水池邊檢查不下三次後,打算先回自己的房間再說,做什麼呢?我不知道,或許坐在床鋪上發呆能激發靈感,但沒想到的是塔芙正蹲倨在我的房門前,耙抓著木門,上面的漆已經被刮壞了。

她在找什麼嗎?

我替她開門時,她沒因為我突然出現而感到驚訝,可能在我發現她之前,她早已發現我。人工的飼養環境下,她似乎還保有一定的機敏。

隨著木門開啟時那缺乏潤滑的嘎吱聲,塔芙闖了進去,我把電燈一打開,只見她正在我的房間裡探險。很好奇剛才的事件對她造成多大的影響,塔芙是否跟人類一樣會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或像黃金獵犬一般大方展現?

她拿起我的畫冊,上面能畫的東西也在收容措施的規範內,沒有收容設施中不存在的自然景觀,只有空白的背景與一隻隻異常生物的針筆寫真。

當塔芙模仿圖畫中的怪物做出猙獰的表情時,我心想說不定她在野外會是個優秀的狩獵者。

待她放下畫冊,她又繼續探索房間裡的物品。她把臉貼著玻璃櫃上,看著我的礦石標本收藏,那是通過審核才帶進來的,那些石頭都不到寶石的等級,因此沒有華麗的外觀,只有訴說著地質現象的樸實輪廓。

「喜歡嗎?」但塔芙很快就轉移注意力。唉,欣賞原礦的同好真難尋。

她來到我的床頭櫃,搬動夜燈的燈罩,玩弄著開關,接著又抓住我的空馬克杯,把鼻頭湊進去聞。

探索完床頭櫃,我以為她已經心滿意足,但接著她爬上我的床,像拖地一樣用臉在上面摩擦,這時我才意識到剛才她做的都是假動作,真正的目的是在這邊留下氣味標記。

我暗自祈禱她不會在房間裡隨地大小便,不過沒耗多久時間,她又一溜煙跑出我的房間。

當我跟著走了出去,收容團隊開始出現在走廊上,看來已經開完會了。我想那些與她生活多年的同事能告訴我她剛才的行為所代表的意涵,不過無論他們開會的情形如何,剛結束會議的他們思緒似乎還沉浸在裡頭,因此現在恐怕也不是詢問的好時機,畢竟若他們接下來的對策有一點疏失,造成塔芙收容失效的話,也會間接對臺灣造成不良影響。

這裡的人隨時都處在這樣龐大的壓力之下,這也難怪其中責任更加重大的Rex會精神崩潰。

「Diff。」站在不遠處的杏葉喚了一聲,我大概知道接下來要說的事與他們的開會結果有關。

「抑制劑825-催眠曲的含量還充足,所以目前可確定的是上頭不會要求Rex對牠做出不好的事,不過他們可能會要求Rex與塔芙和好,但Rex……」她停頓了一下,令我不免思考或許這狹小的收容設施中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隱情,「他的情況不太好。」

「上頭應該不會要求Rex繼續經營這段關係吧?」

「慣老闆那套『說到就要做到』的方式在這裡不管用,強行實施於事無補,可能還會造成反效果,所以這點倒不用擔心。」她話就止在這裡,似乎沒有其它能轉述的事,畢竟在上頭回覆前,他們不能輕舉妄動。這種管理方式降低了策略的機動性,但我想上頭可能也無法放心全權將國家大事交由這個收容團隊處置。

「杏葉,剛才塔芙做出了些奇怪的舉動。不是負面的,」我多補充一句,「我想知道過去有沒有發生過。」

「請說。」她的口氣失去了以往的活力,但這真的不是什麼壞事,我猜?

「塔芙剛才跑進我的房間,在我的床上留下自己的氣味,我指的不是在上面排泄,是──」

「真的嗎!」杏葉激動地說著,生氣好像都回來了,她立馬滿血復活的模樣令我錯愕。

「這是好事嗎?」我好像想到了什麼,「你們該不會想要我接下Rex的工作吧?」

「妳應該不是異性戀吧?沒化妝品、不愛乾淨、不愛清理那該死的房間、還喜歡大怪獸,不是同性也至少是雙性戀吧?」

「我確實不是異性戀……」說完後我才開始思考這麼誠實到底好不好,我無法預測接下來將面對的是什麼,尤其在看到杏葉又立刻跑向電腦房後,她大概是要把好消息上報。

塔芙在自己的收容室裡游動,水面再度掀起波瀾,水波的形狀在天花板上游移著。現在看起來就跟平常沒兩樣,難道她對Rex的情感這麼淡薄嗎?但回想過去他們之間的互動,似乎又不是這麼一回事。

「Taff。」我蹲踞在池邊,喊得很小聲,不確定她是否會有反應,但她接著確實朝我游了過來。

她圓潤的雙眼看著我,好像想傳達什麼,但我才來幾個禮拜,哪看得出什麼?研究這些異常生物時不能隨意把常見動物的行為模式套上去解讀,這將容易造成誤判。

塔芙扶起垂在我的臉旁的兩撮頭髮,這次沒有握住,她僅是持續向後游,直到消失在水裡,兩撮濕潤的頭髮在她放手後再度回到我耳邊。

我走到收容室的一端拿起備用的泳鏡戴上,接著跟著滑進水裡。

水中的世界安靜無比,且綠成一片。水支撐起自己的體重,讓我得以一嚐飛行般的自在。

塔芙以更加靈敏的身段在我四周快速移動,我感覺到她為我接受了她的邀請而感到高興。

她持續游了幾圈,接著朝我游近。我回到水面換氣時,她的頭也浮了上來。

為什麼她會被我吸引,難道就是因為我很少洗頭嗎?

她繼續朝我游來,這不是單純小狗狗般的親暱,我感受到其中還有其他成份在,我沒見過這麼主動的人(或生物),這令我動彈不得,不知道應該要向前歡迎還是向後退開,只能任由她貼到我身上,把頭抵在我的胸前。

一開始我感到非常錯愕,但接著似乎逐漸明白她在做什麼。

她正試圖聆聽,那陣可令她心安的脈動,她想感受到自己並非孤身一人,從異類中找尋與自己最親近的存在,或許不是最瞭解她,但願意學習能如何更認識她,而當我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時,便跟著哭了。

因為她的純真,那難以從成年人類身上找到的事物,人們亟欲隱藏的寶藏。

她抹去我臉上的淚痕,我也抬起手,先是觸碰她的臉,接著滑到她的頸後,輕撫她肉質的頭髮。她閉起眼睛,享受那酥癢的感覺。

現在的我正在做什麼?與一個異常人形實體……

沒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在這裡,在這個當下。

我有違規嗎?不,他們說不定還會欣慰這麼快就能找到Rex的接班人,像從天而降的驚喜。

驚喜。

我看著塔芙。

驚喜。

但願我真能繼續享受這種滋味,但願這不只是個泡影。

但是……

當我再度盥洗完畢,在頭髮仍包裹在毛巾裡的情況下走出房門。我猜站在我門後的不是塔芙,就是剛上報結束的杏葉要來傳遞消息,但由於前者若真的發生就太夢幻了,所以站在我房門的是後者。

「Diff,上頭答應了!」她覺得自己是遞來好消息的白鴿,但我卻冷著臉。

「我不適合。」

「妳不要以為妳剛才在收容室裡做的事都沒人看到喔。」她仍覺得我在開玩笑。

「杏葉,妳知道為何我會出現在解毒劑的原料供給名單中嗎?」一聽到關鍵字,她便瞬間安靜下來,「我不懂得經營情感,最後逼死了自己的朋友,我不覺得換成塔芙就能讓事情有所改變。」

「可是,剛才的妳看起來……」她想找出理由反駁,但我已經決定了。

「『強行實施於事無補』,我明白自己不會善待任何親近我的人,所以也別讓我傷害她。」我很少這麼堅定,「我決定退出,之後再把塔芙有關我的記憶消除,這麼做對她來說是最好的。」

上頭留有我過去的資料,他們會明白我說的是真的,所以到了第二天,一切程序皆已經準備好,到了第三天,整座收容設施回到了我加入以前的樣子,Rex的位置也有人接替了,而我也回到從前的崗位,現在只能祝福他們一切順利。

回到人間的我漸漸拾回過去的生活模式,頭上有天空與浮動的雲,腳下有鬆軟芳香的泥土,撫過臉龐的清風像大地的呼吸,再次感受到大自然的感覺還不賴,身體似乎也因此變好了。

我安然無恙,希望妳也是。








解毒劑-825 原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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